豎窮三際 橫遍十方
———劉俊琪國畫壁畫藝術(shù)精神簡說
文/李祥林
劉俊琪先生給我的第一感覺是，他不是一名畫家，從他身上看不出畫家常有的狂放恣意。他更像是一位睿智、忠厚的長者，在人生的這面陡坡上，負重而行。
三十年的洞窟人生
敦煌，已經(jīng)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地域概念，它是佛的王國，信仰的高地。對畫家來說，它是藝術(shù)的圣殿，是線條和色彩的盛宴。但地理意義上的敦煌同時也意味著空氣稀薄，風沙遮天，是一個不毛之地。日本詩人土屋尚在他的詩句中說“在天的邊際坐落著敦煌古城， 那里有我要找的朋友”。
千里河西走廊，不只有剛烈的陽光和扎實的漠風，也蘊育了令世人景仰的藝術(shù)寶藏。那里藏著中國藝術(shù)的秘密。劉俊琪在上大學的前前后后，在敦煌莫高窟呆了將近十年，畢業(yè)后供職于被譽為“東方雕塑館”的麥積山石窟藝術(shù)研究所，在石窟中又呆了二十余年。在這三十多年的歲月中，他像僧人一樣每天做著單調(diào)但充滿了神性的功課。中國壁畫的傳奇精神在這些神秘的洞窟中成就了藝術(shù)的濫殤。劉俊琪驚嘆于古代藝人的才思和技巧，折服于能工巧匠們?yōu)樗囆g(shù)而獻身的精神。他每天都流連在這些神圣的洞口，潛心體悟著石窟藝術(shù)的巨大魅力，汲取著壁畫藝術(shù)豐富的藝術(shù)營養(yǎng)。當時著名敦煌學家常書鴻先生，給劉俊琪先生的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帶來了極大的啟發(fā)。中國畫千百年來魅力不減，自有它完整而凝重的傳承體系。對一個藝術(shù)家來說，這首先是一種姿態(tài)，鉆進石窟埋頭學習并一學就是三十年，一般人是做不到的，畢竟人的一生，能有幾個這樣的三十年。半生面壁，就是將生命和追求托付于佛，把思索和觀照留給了自己的心靈。劉俊琪先生的壁畫臨品《晱子變》問世后，引起了學術(shù)界和藝術(shù)界的轟動，《中央電視臺》、《甘肅電視臺》、《美術(shù)研究》和《中國美術(shù)全集》對其人其畫作了專題報道。他在北京、倫敦、香港等國內(nèi)外辦的畫展，受到了當?shù)厮囆g(shù)家的高度贊揚，許多畫作被一些畫廊和收藏家收藏�！稌徸颖旧鷪D》也被列為中科院社科類國家研究課題。
人性中柔軟的部分
劉俊琪的藝術(shù)生涯，留給世人最深的印象是剛健隱忍，矢志不渝。在洞窟中生活三十年，要有足夠的決心，在畫桌前站立一生，卻需要更多的韌性。他也是一個直率的人，看不慣的人和事就要說，就要罵。但從幾次簡單的接觸中，我發(fā)現(xiàn)劉俊琪其實是一個柔弱如水的人，當然這是說他性格中的一部分。他多次說我的小文《地衣》中的情節(jié)，正是他幼年的親身經(jīng)歷，這些小小的細節(jié)和人間的溫情將年過半百的劉先生深深地打動了，可見在他的心里，是有著一個極其柔軟和敏感的區(qū)域。劉俊琪出生在苦甲天下的甘肅秦安魏店山區(qū)，自小受盡了人間的窮苦，拔柴草，鏟野菜，從松鼠的洞穴中搶奪糧食，是他幼年唯一的生路。他的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能有如此沉靜的心態(tài)，在人生和藝術(shù)的幾次緊要關(guān)頭能從容邁過，并順利實現(xiàn)藝術(shù)精神的實質(zhì)性跨躍，這與他苦難的人生閱歷是分不開的。這就是畫外功夫，是別人輕易學不來的東西，因為苦難的閱歷和個人的道德品質(zhì)是藝術(shù)的基石。
為了窮盡馬的精神和形態(tài)，劉俊琪研摩了所有畫馬的作品，包括一些石刻和雕塑，幾乎翻遍了所有寫馬的詩篇，看望了一大批拳養(yǎng)在巢的現(xiàn)代馬匹。他風趣地說，意念中的馬載著他倒走中國歷史五千年。所以藝術(shù)界都認為他是中國現(xiàn)代具有傳統(tǒng)文化素養(yǎng)，獨到繪畫風格的文人型藝術(shù)家。他在香港辦畫展時，幾次拒絕了一些要員的邀請，而與一個年輕的馬夫睡在一起，在馬棚里觀察馬的生活。他非�？粗爻赃^苦，受過磨難的人，他認為這種人有著堅強的生命力。這就是劉俊琪不同于別人的地方，是他的獨到的眼光。貧窮和苦難不是我們的錯，關(guān)鍵是怎么對待，怎么承受和突圍。這一點，從他的眾多的畫馬的作品中得到了印證。“朝辭扶桑底，暮宿昆侖下”（元稹《八駿圖詩》），“臘月草根甜，天街雪似鹽”（李賀《馬詩》），我久久地駐足在劉俊琪畫中的這一匹匹不舍晝夜飛馳電掣，嚼草根，飲雪粒的馬之前，腦海中卻總認為這些馬是剛從昏暗的磨房里推磨出來，剛從如血的戰(zhàn)場上解甲歸來，或者是剛卸下犁具從田地里出來，只有這些掙脫桎梏的馬，才會對自由、對光明有著一種拼命的追求，才會對奔跑有著一種極其強烈的渴望。
柔軟的另一個方面，是寫意式的波墨用筆和舒緩疏朗的線條分布，不論是曠野、星云，還是河水、駿馬，從他的用筆上幾乎看不出著力之處，但整個畫面精神卻充滿了力度。老子云“水至柔而至剛”，劉俊琪畫馬的用力正是體現(xiàn)了這種舉重若輕的藝術(shù)效果。
馬魂飛來不問天
“蕭蕭黃葉路，匹馬向秦安”（清•牛運震）。甘肅自古是馬的故鄉(xiāng)，天馬出敦煌，天水的牧馬場是秦王朝強大的軍事后方，而武威出土的青銅奔馬更是將馬的人文精神推向了極致。馬背之上，曾經(jīng)馱載著一個民族的威儀和夢想。除了臨摩壁畫，劉俊琪先生一直在畫馬，他與馬似乎有著一種難以割舍的緣份。他畫的馬師承漢魏，取法先秦，又融進了歷史骨感和時代精神，神態(tài)各異，出神入化。 “胡馬大宛名，鋒棱瘦骨成” （杜甫《房兵曹胡馬》），在這樣一個文化背景下，劉俊琪先生的馬是有歷史凝重感的，所以羅工柳大師說劉俊琪的馬是“秦風漢韻”，有“漢代雄風”，漢代是一個藝術(shù)張揚的泱泱大朝，劉俊琪認為這個時代的馬最具龍馬精神。但劉俊琪畫的馬最招人喜愛，或者說最能打動人的一點，和他的一部分壁畫臨品一樣，是洋溢其中的世俗化和擬人化的氣息�！把┲蟹湃ノ糅E，月下牽來只見鞍�！� （曾《獻金陵牧薛大夫白馬》），“向前敲瘦骨，猶自帶銅聲”（李賀《馬詩》），奮發(fā)，激昂，神俊，這是劉俊琪馬畫中的典型情態(tài)。相對于曠野和明月，馬是動態(tài)的，是迎風疾馳的�；蛘哐鍪姿圾Q，引頸長嘯，其狀撼人，其聲幽絕。而《春江水暖》一畫中兩匹馬低頭飲水的情態(tài)，一下子將我打動了，這是一個溫情的瞬間。還有駐足回望的馬，追逐嬉戲的馬等等，神態(tài)各異，不一而足，真是窮形盡相，將馬的形神點染到了極致。徐悲鴻大師的長子徐伯陽先生對其大寫意馬題贊到“繪古馬，添新姿，中華一絕”。我覺得在這個評價中，“添新姿”比“中華一絕”的標準還要高，它是說劉俊琪的馬是獨特的，不是前人畫的馬，也不是現(xiàn)實中馬，他吸取了前人的藝術(shù)成就又未落巢臼，從中走了出來。這出入之間，是需要特定的藝術(shù)秉賦的。
劉俊琪畫馬不重寫實，他的一匹馬，有時往往是幾根簡單的線條，與戈壁中的勁風一樣，是流線型的。這樣的馬就不單純是馬了，成了抽象的符號。由于長期潛心于佛教石窟，他畫的馬在世俗的情態(tài)之外又隱含著禪意。是畫馬，實則是畫人，或者說是畫人心，畫胸中之氣。我也一直覺得，馬是動物中的貴族，它潔凈、高古、安靜、靈性、忠誠，簡直就是人間大美的化身。馳騁原野，遨游云天，一匹汗血神馬，就跟我們的神州六號一樣，它馱載的是人類追求自由和探索未知的進取精神。從他畫中的馬身上，我們不難找出畫家的影子。
佛經(jīng)《楞嚴經(jīng)》說“豎窮三際，橫遍十方”。天馬的精神，正是這種對大而無外的未知世界的孜孜以求。作家王琴寶先生說“修行于地，神駿在天”，這是說劉俊琪畫中的馬，同時也在說畫家本人，一個“修行”，隱去了其中多少辛酸與磨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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