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 院
院子是荒了。
其實也說不上全然的荒，只是那荒意，絲絲縷縷地從各處縫隙里鉆出來，纏住你的眼，你的腳。墻角那幾叢野草，是瘋長了，長得沒了樣子，綠得有些發(fā)黑，沉沉地垂著頭，像是懷著滿腹無人可訴的心事。磚縫里，青苔倒是肥腴，雨水好的年景，它們便得意起來，茸茸地、厚厚地鋪著，踏上去，軟軟的，滑滑的，一種教人心里發(fā)虛的觸感。那口廢棄了的水缸，半缸渾濁的雨水，上面浮著些爛葉，偶爾能見些極小的、紅色的蟲，一屈一伸地在水里彈動，算是這院里唯一忙碌的生靈了。
北屋的門上，還掛著那把老舊的銅鎖。鎖身泛著暗沉沉的綠，像老人渾濁的眸子。我湊近了看，那鎖梁上竟有一道淺淺的凹痕。心里猛地一酸。那是祖母的鑰匙，年深月久，一下一下磨出來的。她開鎖的動作，我至今還記得分明——并不利索，總要摸索一會兒，鑰匙進去，也并不一下擰開，仿佛在等鎖芯里一個熟稔的回應(yīng)。然后，“咔噠”一聲，門開了，一股混合著舊書、干草藥和陽光味道的氣息，便撲面而來，將你整個兒擁住。如今，那鑰匙不知流落何方，這鎖，便也成了啞巴，再等不到那一聲呼喚了。
我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著那啞了的鎖，目光便落在那棵葡萄架上。葡萄架倒是還結(jié)實，只是那虬結(jié)的枝干，黑得如鐵，如炭，全失了往日的潤澤。初夏時分，它原是這院里的華彩。那一串串紫微微的花，累累地垂著，像江南女子裙裾上的流蘇。風(fēng)一來，滿架的花便簌簌地、嬌嬌地顫動，灑下細碎的、甜得有些膩人的香氣。如今，花事早已闌珊，架上只余些稀疏的葉子，在風(fēng)里索索地響，像是在翻一頁頁無人再讀的殘書。
忽然便想起李商隱的句子來：“一春夢雨常飄瓦。”這院子，這老屋的青瓦，是確曾浸透過無數(shù)場春雨的。那時的雨，似乎也下得比現(xiàn)在纏綿。夜里躺在炕上，聽那雨聲，先是疏疏地敲在瓦上，清脆得像碎玉；繼而密了，便匯成一片潺潺的聲響，順著瓦壟流下，在檐前掛上一面晶亮亮的水簾。那聲音，是最好的催眠曲，將你整個人都裹在一種濕漉漉的安寧里。而今，瓦還在，雨也還來，只是屋里空了，再沒有那樣安穩(wěn)的夢了。
一只灰撲撲的麻雀，“撲棱”一聲從屋檐下鉆出，嚇了我一跳。它停在葡萄架上，機警地轉(zhuǎn)著小腦袋，瞅了我一眼，旋即又飛走了，消失在更高的天際。這院里，它們倒成了主人。
夕陽的余暉，到底是漫過來了，顏色是那種陳舊的、暗金的調(diào)子。它爬上西墻，將墻上那些斑斑駁駁的雨漬與剝落的墻皮，照得如同一張巨大的、褪了色的地圖。我不知道這張地圖上，是否還標(biāo)記著那些逝去的足跡——祖父踱步沉吟的，父親奔跑笑鬧的，還有我來來回回、從稚拙到沉重的。
光，漸漸淡了，像一杯越?jīng)_越薄的茶，終于沒了顏色。涼意從腳底漫上來。我知道，是該走了。
輕輕拖上那扇虛掩的木門時，聽得“咿呀”一聲，悠長而疲憊，像是這老院一聲沉沉的嘆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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