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逍
桃花開,杏花綻,急得梨花把腳絆。諺語里沒有提蘋果花,詩歌里也鮮有人贊頌過蘋果花,但天水的蘋果花還是會在清明前后隱秘熱烈地開放,先是在稀疏的樹葉中冒出一點嫩芽,過上三五天就變成白燦燦的一片。蘋果的花香鉆進了村子,人們就是聞著這踴躍的花香來懷念去年蘋果成熟的盛況。
當一朵花變成一個青蘋果時,家鄉(xiāng)花牛村的果園就熱鬧起來了,這些小小的果子等待著雨水,等待著烈日,等待著成熟。最先成熟的品種是六月鮮,其實在五月前后就可以吃了。六月鮮白煞煞,薄皮兒,脆生生,多汁水,輕輕一碰就滿身是傷,所以它只適合即摘即吃,而不適合保存。與六月鮮相對的便是果大皮厚的老印度和喬納金,我們摘老印度和喬納金的時候不是用手輕輕地摘,而是搖,搖得轟轟烈烈,沒人會咬開它們生澀的皮殼,而等到下一個春天,別的蘋果都吃完了,它們卻成了美味。麥子上場的時候,紫金黃代替西瓜成為我們口渴時的主食,然后才是黃元帥,而黃元帥僅僅是口味的點綴,因為滿山的紅元帥早已經(jīng)將天空照紅了。
紅色的紅元帥,紅得發(fā)紫的紅元帥,嬌滴富貴的紅元帥,我們將他們稱為紅冠。紅冠在中秋節(jié)前后便熟透了,果肉有半透明的質(zhì)感,瓷實而清脆,孩子們攀上樹路,從下往上摘,小心翼翼地抓住一顆,輕輕往上一推,果子就和樹枝分開了,我們像放雞蛋一樣,慢慢將碩大的果子放進包了內(nèi)層的籃子,摘滿一籃子,就用臨時制作的蘋果樹鉤將籃子吊下去,大人們在下面接了,然后大小分揀。蘋果樹慢慢輕了,而蘋果堆成了紅彤彤的小山。
堆在地里的蘋果等待著外地的客商。他們帶來了嶄新的紙箱子,帶來了成捆的棉花紙,長方形的紙箱在正面的前后兩面,都醒目地寫著“中國·天水花牛蘋果”,沒人能記起紅冠第一次被裝進花牛蘋果的箱子是哪一年,但我們知道花牛村的紅冠最甜,最紅。
最好的花牛蘋果,一車一車地跟著客商而去,翻山越嶺,遍及全國。送走花牛后,我們將厚厚的樹葉掃起來背回家,一個冬天的熱炕就再也不用愁了。大雪過后,人們又會去果園剪樹,多余的枝條被剪下來,蘋果樹的身子就又輕了一層。從一棵一棵的樹身望過去,整個果園站滿了果農(nóng),他們一手握著樹剪,一手拉著枝條,踮著腳,仰著頭,背影里滿是自豪。每個果農(nóng)都像蘋果一樣默默無聞,但蘋果卻又改變著我們的一切,我們在他們的背影里慢慢長大,紅冠們在他們的肩膀上以天水花牛蘋果的姿態(tài)享譽全國。
我們要撿拾樹枝,將地面打理得干干凈凈,從山上將一捆捆樹枝背下來,從山下將一擔擔泉水挑上去,將清涼的泉水深埋進蘋果樹下的坑里,期待明年花果飄香。又一個春天來臨,滿山的蘋果樹驕傲地望著我們,這時候,我總是會想起“最是一年春好處,絕勝煙柳滿山坡”的詩句。